界面新闻记者 |
在传统认知中，支付只是货币流通的末端环节，是依附于主权货币的结算工具。但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副总裁朱民近日提出一个颠覆性的判断：随着智能体（AI Agent）的发展，智能支付已经走出工具属性，正式进入货币竞争领域。
朱民指出，当下全球货币博弈，不再局限于传统主权货币、数字货币之间的较量，而是演变为传统货币、数字货币、智能支付三者并行的多维竞争，这也是全球货币从失衡走向平衡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方面。
“过去（的）支付（模式）是平台寻找支付通道、支付机构对接平台，本质是人主导交易。而AI Agent时代，交易可以实现机器对机器自主决策。”朱民在2026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对界面新闻等媒体说。
他指出，AI Agent的爆发，正在从底层重塑支付的运行范式。这种重塑体现在多个层面：决策主体从预先设定的固定规则，转向AI智能自主决策；资金灵活性从固定金额模式，变成动态、可调整的；交互逻辑由单向指令，演变为多维度人机协同；应用场景可以渗透至各类平台。
朱民以一个生动案例阐释智能体支付场景：假设鞠建东（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讲席教授，参与论坛的一位嘉宾）需要为200人的会议安排聚餐，传统模式下需要人工筛选餐厅、核对预算、沟通预定。而专属AI智能体“建东1号”，仅接收需求指令，就能自主筛选餐厅、核对预算、敲定方案，并且自动完成预付款、结算全流程，全程无需人工介入。
朱民说，过去8个月里，全球支付市场的竞争主线已经切换，各方争夺的不再仅仅是客户，而是协议标准、底层框架与平台入口。流量、精细处理和清算、机器间自动清算，成为新的护城河。信任机制也随之迭代，从传统金融体系“了解你的客户”（KYC），逐步转向“了解你的智能体”（KYA）。
机器间自动清算并非远景，底层基础设施已经在测试中。国际清算银行（BIS）推出的Project Agorá（阿戈拉项目），正在重构跨境清算体系。传统银行跨境清算是串行串联模式，一笔交易需要多家机构依次处理，链条冗长、耗时久，对账成本高，结算风险大。而阿戈拉项目搭建并联式交易平台，落地“原子清算”机制。
今年7月，BIS完成实值测试：联合22家金融机构，完成30笔真实跨境交易，总规模约100万美元，单笔交易平均仅需80秒完成。这套系统的核心有两点，一是银行存款代币化，将商业银行存款转化为链上代币，接入区块链可编程系统；二是职责拆分，平台只负责支付清算环节，交易前的身份授权、信用核查等合规环节，依旧交由各国央行与商业银行承担。
需要注意的是，机器自主交易并不意味着责任转移。朱民引用IMF提出的三层框架，界定智能支付的权责边界：第一层是意图层，由AI Agent解读用户需求；第二层是授权层，必须由人和机器共同完成，确认交易授权，交易责任最终归属人而非机器；第三层才是清算层。三层架构，试图平衡AI自动化效率与金融交易的法律责任问题。
分析人士指出，智能支付进入货币竞争领域，其影响远不止于支付效率本身。长久以来，国际货币体系的竞争，主要是美元等传统主权货币之间的储备、贸易结算争夺。数字货币兴起后，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加入战局。而AI智能支付的崛起，又让支付体系本身成为独立的竞争赛道。
这意味着，未来货币话语权不只取决于货币本身的信用，同样取决于支付入口、智能体生态、清算基础设施、协议标准。谁掌握智能支付的底层框架，谁就可以在机器对机器的全球交易中占据优势。主权货币、数字货币、智能支付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推动全球货币体系走向多元化再平衡。
需要注意的是，AI Agent带来效率红利的同时，也催生出全新风险。二十国集团（G20）设立的全球性金融监管机构——金融稳定理事会（FSB）在2025年的一份报告中指出，AI驱动的智能支付，交易执行速度远超传统人工交易，海量智能体可以在同一时间做出同向交易行为，极易形成金融市场的算法羊群效应，放大市场波动。
据Juniper Research测算，AI智能代理商业交易规模将从2026年的80亿美元增长至2031年的3.5万亿美元。该机构同时指出，消费者对AI自主交易的责任界定、意外扣费风险存在顾虑，这仍是智能支付普及的核心阻碍。更为棘手的是跨境监管难题：智能体天然跨越国界，各国法律与监管规则并不统一，一旦出现交易纠纷或资金损失，责任认定与跨境追责都存在明显空白。
2026年6月，FSB在一份报告中建议，对涉及客户资金的智能体交易设定阈值以上的双重授权，并限制智能体对支付系统的直接访问。两个月后，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发布《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要求会员单位在“了解你的客户”基础上探索建立“了解你的智能体”机制，严防越权支付，并要求探索关键交易节点的可信存证机制。这些规则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交易发起者从人变成机器，责任如何界定、风险如何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