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浪财经赵般娇 实习生方曼慈
日本泡沫破裂后“失落的三十年”亲历者、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辜朝明与中国著名经济学家洪灝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作为“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的提出者,辜朝明在对话后半段将议题转向全球贸易体系,详解美元霸权的形成逻辑、1985年广场协议的真实内幕,并就当前保护主义浪潮下中国应采取的战略选项提出建议。
美元的语言霸权与人民币国际化的真正钥匙
洪灝向辜朝明提问:您用世界贸易体系解释当下诸多现象。在您看来,美元在全球贸易体系中扮演什么角色?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辜朝明将美元的角色与英语进行类比。“最终每个人都说英语,或者蹩脚的英语。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如果有人想用别的东西取代美元,比如欧元,就好比要求人们停止使用英语,都开始说中文。这非常困难。”
他进一步阐释美元地位的根基:美国人愿意从全球市场购买产品。只要最终销售以美元计价,贸易链条上的参与者就希望所有采购也以美元计价,以规避汇率风险。这一逻辑解释了日元国际化尝试的失败——上世纪90年代日本试图推动日元取代美元,但东南亚生产商的最终市场在美国,而非日本,因此他们仍要求关键零部件以美元计价。
“如果中国有一天决定像美国一样真正开放市场,开始从世界各地购买商品,那么即使中国政府什么都不做,人民币也会成为国际货币。”辜朝明说。
广场协议的另一面:日本主动为之的“自救”
针对国内流传的“广场协议是美国施压日本、最终摧毁日本经济”的叙事,辜朝明以亲历者身份还原了另一视角。1980年至1985年,美元实际有效汇率升值近40%,到1985年时,美国国内几乎无人支持自由贸易,仅可口可乐和波音两家公司例外,其余企业均要求保护主义政策。
“日本人和欧洲人开始担忧,如果美国真的走向保护主义,自由贸易就完蛋了。”辜朝明回忆,当时的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和大藏大臣竹下登主动前往华盛顿,试图说服里根总统联合干预压低美元。里根起初以“市场最清楚、政府不应插手”为由拒绝,直至1985年9月保护主义压力达到临界点,才同意达成广场协议。
结果美元兑日元从240跌至120,仅两年时间,华盛顿的保护主义压力便全部消失。“我惊讶于保护主义压力上升得如此之快、又消退得如此之快,全都因为美元。”辜朝明说。
他明确指出,自由贸易体系得以存续,日本的主动行动起到了关键作用。而这一体系的最大受益者,40年后回望,是中国。“如果1985年我们失去了自由贸易,今天就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的中国经济。”
特朗普现象的经济根源:被忽视的35年
对话转入当前局势。洪灝提及,美元被高估的同时,其购买力又支撑美国消费者支出,这与1985年广场协议前后的情形形成类比。
辜朝明指出,1987年至今,美国政府任由美元随波逐流,美元持续走强,导致大量美国工人失业——先是日本人、然后是韩国人、中国人、越南人依次向美国市场出口。“这对消费者是好事,但对于那些与之竞争的人来说,处境非常悲惨。数百万人,共和党和民主党都对这种情况无动于衷超过35年。”
直到特朗普出现,提出“让我们实施保护主义”,这些选民才有了选择。辜朝明认为,这意味着美国无法回到旧世界——现在选民有了保护主义选项。而历史教训是,1930年代的贸易保护曾导致全球贸易崩溃约66%。“想象一下,如果中国贸易崩溃66%,中国经济会发生什么?”洪灝回答:“不可想象。”
广场协议2.0:中国的可能角色
基于上述分析,辜朝明提出一个战略构想:中国应当扮演日本40年前的角色,主动倡导自由贸易,推动“广场协议2.0”。
“如果中国和日本及其他国家一起同意压低美元、让各自货币升值,美国就不必采取保护主义。最终,美国将拥有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他建议,鉴于特朗普与里根不同——里根搞广场协议是为了自由贸易,而特朗普认为自由贸易本身不好——因此不能指望美国领导,但中国可以联合其他国家采取行动。
具体方案上,辜朝明提出:可将美国关税设定为10%作为底线,任何高于10%的部分通过汇率调整解决。即中国等国主动让本币升值,使美国产业获得竞争力,从而放弃更高关税。
洪灝随即提出两点关键质疑。其一,中国光伏等行业存在政府补贴,被美国视为反竞争行为。其二,人民币实际有效汇率过去五年已贬值25%至30%,部分解释了中国出口的韧性。如果人民币升值30%至40%,中国制造业将面临何种冲击?
内卷、补贴与战略智慧的边界
辜朝明承认,地方政府补贴导致的产能过剩和内卷必须停止。“这个系统过去有价值——中国幅员辽阔,分权竞争使各省得以发展,地方融资平台甚至能运行预算赤字,这在其他国家不可能。但大约10年前开始,这到处造成产能过剩。”
他指出,现在欧洲、美国都反对中国进口,许多企业家即使拥有技术,若无市场也无用。中国必须更加关注如何保持外国市场开放,这正是日本1980年代缺失的视角。
回溯1990年代,辜朝明认为中国政府的做法“非常出色”。当时美日贸易战激烈,中方允许大量外国公司进入中国,在华盛顿的贸易会议上,为中国发声的都是美国公司代表。“一个中国面孔都没有。他们告诉美国工会、参议员和众议员:‘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中国。’这些人成了为中国而战的朋友。”
他总结道,这种环境下需要的战略思维是:谁是你的朋友?你能聚集多少朋友?而不是特朗普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反制。中国市场足够大,政府应当有战略头脑——在一些领域让美国人受益,只要他们能在华盛顿帮助中国。
洪灝提到近年来中国金融业开放,保险、基金、券商允许外资控股,但辜朝明冷静指出:金融业雇人少,制造业雇人多。要影响美国政治,需要让美国制造商享受中国市场,才能换来选票。
从美元霸权的根基,到广场协议的历史真相,再到保护主义浪潮下的战略抉择,辜朝明与洪灝的对话勾勒出全球贸易体系的深层逻辑与复杂维度。对于正面临外部压力与内部转型双重挑战的中国而言,关键在于识别真正的朋友、理解全球贸易体系的脆弱性,并以战略智慧在开放与竞争中寻找平衡。
辜朝明(Richard C. Koo)现任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以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的提出者身份享誉业界。1984 年加入野村综合研究所前,他于 1981 至 1984 年供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担任经济学家,期间参与了拉美债务危机背景下美国银行业的纾困处置工作;1979 至 1981 年,他还曾以博士研究员身份任职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
2008 年,辜朝明的畅销著作《宏观经济学圣杯:日本大衰退启示录》正式出版,该书已被译为六种语言,全球热销。其最新作品《被追赶的经济体》于 2023 年面世。
在金融行业评选中,他多次在《日经财经排行榜》与《机构投资者》杂志的评选里,从逾百名日本经济学家中拔得头筹。2001 年,他获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全国商业经济协会授予艾布拉姆森奖。
辜朝明持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学与经济学学士学位、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还曾担任东京早稻田大学客座教授。
洪灝,著名经济学家,对冲基金莲华资管管理合伙人、CIO,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中国人民大学金融硕士研究生导师(2020-2022)。历任交银国际研究部主管,首席全球策略师,并曾在花旗集团、摩根斯坦利等国际金融机构的伦敦、纽约、悉尼办公室工作。
洪灝被《彭博商业周刊》评为“2024年年度人物”;被《亚洲私人银行家》评为2022、2023“年度最佳经济学家”,被新浪财经评为2023、2024、2025年“中国十大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被《第一财经》评为2021、2023、2024、2025“年度最佳机构首席经济学家”以及2024“年度财经思想者”;被Wind评为2025年度人物;并曾担任CFA(特许金融分析师)品牌代言人;曾被《亚洲货币》杂志机构投资者投票评为“宏观经济和市场策略第一名”;并被彭博誉为 “精准预测了2015年泡沫始末的人”,“中国最精准的策略师”。
